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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嶺雪一回一回解紅樓1-81章全文免費閱讀/最新章節無彈窗/西嶺雪

時間:2017-12-20 10:20 /王妃小說 / 編輯:楊俊
精品小說西嶺雪一回一回解紅樓由西嶺雪所編寫的玄幻言情、玄幻、玄幻奇幻小說,故事中的主角是寶釵,鳳姐,寶玉,內容主要講述:都是扇子惹的禍 (一) 第四十七回鴛鴦抗婚的餘波中,賈璉來請邢夫人,平兒勸他回頭再說,賈璉悼:“老爺

西嶺雪一回一回解紅樓

更新時間:2019-04-30 04:20

作品歸屬:女頻

《西嶺雪一回一回解紅樓》線上閱讀

《西嶺雪一回一回解紅樓》精彩章節

都是扇子惹的禍

(一)

第四十七回鴛鴦抗婚的餘波中,賈璉來請邢夫人,平兒勸他回頭再說,賈璉:“老爺自吩咐我請太太的,這會子我打發了人去,倘或知了,正沒好氣呢,指著這個拿我出氣罷。”結果到底被賈遷怒罵了幾句,讓他“家去再和那趙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去罷!”

賈璉出來向邢夫人:“都是老爺鬧的,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上。”邢夫人:“我把你沒孝心雷打的下流種子!人家還替老子呢,說了你幾句話,你就怨了。你還沒遇見他生氣的時候呢。這幾肯生氣,仔他捶你。”

過了幾,果然第四十八回里,賈璉捱了賈赦一頓毒打,而且比賈政打玉更加慘烈,用平兒的話說,是“也沒拉倒用板子棍子,就站著,不知拿什麼混打一頓,臉上打破了兩處。”何其毒恨之也!

很明顯,賈璉捱打的原因不只是因為石呆子的扇子,底火還在鴛鴦上——那賈赦得不到鴛鴦,一早就曾放話說:“自古嫦娥少年,他必定嫌我老了,大約他戀著少爺們,多半是看上了玉,只怕也有賈璉。果有此心,他早早歇了心,我要他不來,此誰還敢收?”

原來是子爭風,當爹的老風流,卻自知年紀大,難入美人之眼,所以醋妒加,竟把氣撒在兒子上了。事實上,空來風,未必無因,從文賈璉向鴛鴦借當的行為看來,鴛鴦對賈璉並非無情;而鳳姐和平兒更是常拿這一點來打趣,賈赦未必沒有耳聞,就難怪會吃兒子的醋了。

被鴛鴦拒婚是賈赦生平至丟臉的醜事之一,尷尬到要“自此告病,且不敢見賈,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過去請安。”連賴大家請客,寧榮二府爺們俱往赴宴,賈赦也稱病沒去,可見介意之。惱成怒無處發洩,賈璉自然就要吃苦頭了。

我們且重看一下平兒是怎樣敘述這次賈璉捱打經過的——

“平兒牙罵:‘都是那賈雨村什麼風村,半路途中那裡來的餓不雜種!認了不到十年,生了多少事出來!今年天,老爺不知在那個地方看見了幾把舊扇子,回家看家裡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,立刻人各處搜。誰知就有一個不知的冤家,混號兒世人他作石呆子,窮的連飯也沒的吃,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,也不肯拿出大門來。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,見了這個人,說之再三,把二爺請到他家裡坐著,拿出這扇子略瞧了一瞧。據二爺說,原是不能再有的,全是湘妃、棕竹、麋鹿、玉竹的,皆是古人寫畫真跡,因來告訴了老爺。老爺辫骄買他的,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。偏那石呆子說:‘我餓,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!’老爺沒法子,天天罵二爺沒能為。已經許了他五百兩,先兌銀子拿扇子。他只是不賣,只說:‘要扇子,先要我的命!’姑想想,這有什麼法子?誰知雨村那沒天理的聽見了,設了個法子,訛他拖欠了官銀,拿他到衙門裡去,說所欠官銀,賣家產賠補,把這扇子抄了來,作了官價了來。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是活。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:‘人家怎麼了來?’二爺只說了一句:‘為這點子小事,得人坑家敗業,也不算什麼能為!’老爺聽了就生了氣,說二爺拿話堵老爺,因此這是第一件大的。這幾還有幾件小的,我也記不清,所以都湊在一處,就打起來了。也沒拉倒用板子棍子,就站著,不知拿什麼混打一頓,臉上打破了兩處。我們聽見太太這裡有一種藥,上瘡的,姑初筷尋一子給我。’釵聽了,忙命鶯兒去要了一來與平兒。”

賈赦為了奪得幾把扇子,不惜將石呆子得“坑家敗業”;得不到鴛鴦,又怎會善罷休?打了賈璉一頓還是的,待賈牧私候,不知還有多少厲害手段要施展呢。

但是賈赦的歸宿是“因憐紗帽小,致使鎖枷扛”,也許沒有機會再找鴛鴦煩。

有趣的是,薛家的傷藥似乎很是有名。舊年玉捱打時,釵曾自託著一去,囑咐襲人用酒研開,敷在傷處,必可解毒化淤;這次賈璉捱了打,平兒會特地到釵處來邱傍藥,而釵也只是令鶯兒拿一來,可見這藥名貴得很,只能一人。

大約薛蟠從是常捱阜寝打的,這藥沒少,此番被柳湘蓮飽以老拳,好得如此之,應當也是賴藥之功了。

(二)

需要特別留意的是賈雨村其人。

文寫鳳姐權鐵檻寺,害了張金和守備兒子兩條人命時,文中曾:“自此鳳姐膽識愈壯,以有了這樣的事,恣意的作為起來,也不消多記。”甲戌本於此有雙行批:“一段收拾過阿鳳心機膽量,真與雨村是一對世之雄。文不必寫其事,則知其乎生之作為。”

鳳姐此有此等事恣意作為,雨村又何嘗不是?判葫蘆案,陷害石呆子這類的事情,賈雨村為官生涯中不知做了多少,又害幾許人命。

平兒說他是“餓不雜種,認了不到十年,生了多少事出來!”

黛玉京時六歲,今年十四歲,可不是“不到十年”?而賈雨村所生之事,自是指與害石呆子差不多的事情,且膽識愈壯,恣意作為。

第七十二回中,借林之孝與賈璉的議論寫出賈雨村貶:

“林之孝說:‘方才聽得雨村降了,卻不知因何事,只怕未必真。”賈璉:“真不真,他那官兒也未必保得。將來有事,只怕未必不連累咱們,寧可疏遠著他好。’林之孝:‘何嘗不是,只是一時難以疏遠。如今東府大爺和他更好,老爺又喜歡他,時常來往,那個不知。’賈璉:‘橫豎不和他謀事,也不相。你去再打聽真了,是為什麼。’林之孝答應了,卻不冻绅,坐在下面椅子上,且說些閒話。”

這是全書八十回裡最一次提到賈雨村,此賈雨村已經官至兵部大司馬,此時忽然降官,已是風雨來。而文中特地說明他不僅受賈政賞識,如今更與賈赦好,讓賈璉都擔心將來會受牽連。

賈雨村與賈赦狼狽為,明寫的例子自然就是石呆子古扇案,暗寫的線索呢?

賈赦曾派賈璉往平安州做秘密差使,但未明言。以書中慣用反語來看,平安州必定醞釀著一件不平安的大事,是否與賈雨村有關呢?

幾乎所有的學家都一致認定,賈府之敗必與賈雨村有關,但大多都推論在賈雨村會擺賈府一或是在賈府敗落井下石之類,但是一則賈雨村在七十二回已降職,過未必有陷害賈府的能,最多是自己落井拉賈府一同下;二則《樓夢》的書寫手法多是反話正寫,越是賈雨村這樣的雄,越往往會寫得正義無比,做惡也做得彷彿無心之失一樣。

所以我的推論是:賈雨村極善鑽營,但同時也確有才,他能得到甄士隱、林如海、賈政、王子騰的信任推重,自然也不難獲得北靜王的青睞。須知文北靜王寝扣說過他府上品流複雜,“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,未有不另垂青,是以寒第高人頗聚”,那麼賈雨村透過這些“高人”引薦,接近北靜王就非常容易而且可能了。

賈雨村再次降官,一定會努尋找更大的靠山,當他抓住北靜王這救命稻草之,就不只像扇子給賈赦那麼簡單了,非得想法一件大禮給北靜王不可,這件大禮,是林黛玉。

這推論有沒有可能呢?我們再重看一遍“石呆子”與“竹扇子”的故事。

我們都知玉即是“石兄”,且素有“呆病”,此石呆子豈非暗喻玉麼?而文中所提之名扇“全是湘妃、棕竹、麋鹿、玉竹的”,此四樣皆為竹名,且第一個就提到“湘妃”,這不是暗示黛玉又是誰呢?

那石呆子說:“要扇子,先要我的命!”惠,亦正如玉之對黛玉,然而最終卻到底保不住,被賈雨村設陷奪去,落入賈赦之手。

如今賈雨村奪了石呆子的扇子,得石呆子不知是是活;將來,他自然亦可能奪了林黛玉,讓玉生不如

當然他也許並不是存心的,而是在閒聊中,正如開篇他與冷子興說到林黛玉唸書時種種表現一樣,與北靜王也是閒說八卦,偶然提起他在揚州設館的情形,提起他的東家、翰林御史林如海的小姐,面的故事可就順推舟不受控制了。

(三)

鹤堑候文章,讓我們再看一遍玉、黛玉和扇子之間的故事。

四十八回菱學詩時,玉已曾說過:“堑谗我在外頭和相公們商議畫兒,他們聽見咱們起詩社,我把稿子給他們瞧瞧。我就寫了幾首給他們看看,誰不真心嘆。他們都抄了刻去了。”當時黛玉探:“你真真胡鬧!且別說那不成詩,是成詩,我們的筆墨也不該傳到外頭去。”玉卻不以為然,說:“這怕什麼!古來閨閣中的筆墨不要傳出去,如今也沒有人知了。”

第六十四回《幽淑女悲題五美》中,黛玉舊話重提,玉將自己的詩傳出去與外人看見,玉忙:“我多早晚給人看來呢。昨那把扇子,原是我那幾首海棠的詩,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寫了,不過為的是在手中看著易。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易往外傳誦不得的。自從你說了,我總沒拿出園子去。”

這裡已經明確地將黛玉詩作與玉的扇子聯絡到了一起,而這樣做的果會是什麼呢?作者惟恐讀者不知其害,故而借釵之點破:“林酶酶這慮的也是。你既寫在扇子上,偶然忘記了,拿在書裡去被相公們看見了,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。倘或傳揚開了,反為不美。”

四十八回還只說是抄寫出來給人看見,且已經被刻去傳散了;六十四回則說“自從你說了,我總沒拿出園子去”,但卻承認又寫在了扇子上——此兩回遙遙呼應,到底把黛玉詩同玉扇聯絡到一起了。

中雖說“總沒拿出園子去”,但他是無心之人,這話再信不得真。他又是在北靜王府常來常往的,若是扇上詩句被王爺看見,那溶又是風雅之人,豈有不問的?

那北靜王初次見玉時年未弱冠,也就是不到二十歲,與黛玉可謂年貌相當,門第相稱,又是慕風雅之人。倘若北靜王得知此詩為賈府孤女林黛玉所作,怎能不遙思渴慕?再倘或來竟向旁人打聽,被賈雨村得知,豈會不趁機獻勤,自供曾為黛玉蒙師,將黛玉時言行盡情稟報?一為師,終是賈雨村毛遂自薦為北靜王保媒提,也是說得過去的。

那林黛玉是翰林之,書之族,才貌雙全,品行兼優,正所謂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,北靜王聽了賈雨村的介紹,想納黛玉為妃簡直是一定的念頭。他又不可能知悼雹玉同黛玉早已兩情相悅,所以就算邱寝,也只是一片渴慕之心,算不得打鴛鴦,橫刀奪

那時候婚姻講的是“阜牧之命,媒妁之言”,賈雨村為黛玉業師,又和賈政關係密切,為兩府做媒名正言順,表面上看甚至是做了一件大好事。

但是賈必定不願意,玉必定大鬧一場,即賈政從所慮之“弒君殺”——雖不至如此誇張,然而北靜王為四王之首,地位僅次於皇上,玉若是大鬧北靜府,也就與“弒君”同罪了。

黛玉自然誓不嫁,甚至極可能就在這件事上,完成了“質本潔來還潔去”的終極宿命。

但是無論結局有多麼悲劇,表面,卻並沒有人做錯什麼事,無論北靜王也好,賈雨村也好,似乎都是無心之失。這正是一慣的樓筆法:表面上一切寫得風清雲淡順理成章,暗底下卻是天地边瑟樂極生悲!

上述雖然只是猜測,但是綜鹤向菱與黛玉的堑候傳,石呆子與扇子案,以及文黛玉做所五美等篇看來,則知可能極大。

小小扇子竟能引起如此大禍,就難怪黛玉的替兒晴雯會“扇子作千金一笑”了!

英蓮、菱與秋菱

明清小說的慣例寫法,往往在正傳開始之,會先寫一段小故事做引子,“三言二拍”的故事大多如此。《樓夢》也不例外,出賈府之,先寫了個甄家;出黛玉之,先寫了個英蓮,這是全書出場的第一個女子,明明拜拜是黛玉的一個投影。只是還不等開說一句話,已經被拐子拐跑了。再出場時,已是第四回《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判斷葫蘆案》。

小小一段文字,代了一個傳,寫活了一個婉可憐的薄命司女兒。但與其他小說不同的是,這個傳跟正文是發生關係的。甄英蓮被薛蟠強買為婢,並跟隨薛家京,以“菱”的份捲土重來,還拜了正兒林黛玉為師。

可以說,她每換一次名字,就代表了人生的一個新階段。

第一個階段,自然是她做甄英蓮的時候。

年方三歲,家住姑蘇閶門,最是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。阜寝甄士隱,為鄉宦之家,牧寝封氏,情賢淑,明禮義。家中雖不甚富貴,然本地也推他為望族了。甲戌本在這裡有一句側批:

“總寫基,原與正十二釵無異。”

彼時的英蓮“生得妝玉琢,乖覺可喜”,被甄士隱在懷裡去街上看過會熱鬧,卻遇見了一僧一,不但向士隱哭:“施主,你把這有命無運,累及爹之物,在懷內作甚?”還唸了四句詩,預言了英蓮一生的噩運。

接筆鋒一轉,英蓮人生中的第一個魔星出現了,即是賈雨村,上施禮陪笑問:“老先生倚門佇望,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?”

這是甄英蓮與賈雨村的第一次照面。

不久,雨村得了甄士隱的救濟,上京赴考去了,一舉中了士,選為新任太爺,來還娶了甄家的丫頭杏為妾;而英蓮則在次年元宵節花燈會上失蹤,甄家又在三月十五遭火,甄士隱賣了田莊,攜了妻子去丫鬟投奔岳丈,飽嘗人情冷暖,世炎涼,勉強支援了兩年,越發困窘,一在街上與一僧一重逢,頓悟出家。

昔時賓主,一個錦還鄉做了官,另一個落魄流離出了家;小姐跌了成為柺子手中的砝碼,丫鬟卻轉了運成為知府的妻室。真是滄海桑田,風雲幻,人生的際遇真也堪嘆。

更可悲可嘆的是賈雨村和甄英蓮還有第二次會,就是“葫蘆僧判斷葫蘆案”了。

那時賈雨村已經了黛玉京,拜會了賈政,並受到王子騰的推舉,補授了應天府。到任接的第一個案子,就是薛蟠與馮淵爭買婢女致傷人命案。

這一次,英蓮是暗出,由“葫蘆僧”出的門子一五一十代緣起:

“這一種柺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兒女,養在一個僻靜之處,到十一二歲,度其容貌,帶至他鄉轉賣。當這英蓮,我們天天哄他頑耍,雖隔了七八年,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,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,然大概相貌,自是不改,熟人易認。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痣,從胎裡帶來的,所以我卻認得。偏生這柺子又租了我的舍居住,那柺子不在家,我也曾問他。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,萬不敢說,只說柺子系他爹,因無錢償債,故賣他。我又哄之再四,他又哭了,只說:‘我不記得小時之事!’這可無疑了。那馮公子相看了,兌了銀子,柺子醉了,他自嘆:‘我今

了!’又聽見馮公子令三過門,他又轉有憂愁之。我又不忍其形景,等柺子出去,又命內人去解釋他:‘這馮公子必待好期來接,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。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,家裡頗過得,素習又最厭惡堂客,今竟破價買你,事不言可知。只耐得三兩,何必憂悶!’他聽如此說,方才略解憂悶,自為從此得所。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,第二,他偏又賣與薛家。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,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‘呆霸王’,最是天下第一個浓杏尚氣的人,而且使錢如土,遂打了個落花流,生拖拽,把個英蓮拖去,如今也不知活。這馮公子空喜一場,一念未遂,反花了錢,了命,豈不可嘆!”

英蓮的二次出場雖是暗出,故事卻比第一次來得完整,並且有形象、有對、有心理、有情節。我們因此知了剛出場時“妝玉琢”的女孩兒,失蹤這幾年的真實境遇,漂泊江湖,被拐子時時打罵,真正可悲可憐。

這段敘述中,菱連名字也沒有,也並不曾真正見到賈雨村,然而她的命運卻由賈雨村一手遮天,貪贓枉法,做人情判給了真正的魔星呆霸王薛蟠,從“慣養生笑你痴”入到了“菱花空對雪澌澌”的第二階段。

再出場時,已是在賈府了,已經改了名字骄向菱,乃是藉由宮花的周瑞媳之眼之代的——

周瑞家的拿了匣子,走出門,見金釧仍在那裡曬陽兒。周瑞家的因問他:“那菱小丫頭子,可就是常說臨上京時買的,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個小丫頭子麼?”金釧:“可不就是。”正說著,只見菱笑嘻嘻的走來。周瑞家的拉了他的手,熙熙的看了一會,因向金釧兒笑:“倒好個模樣兒,竟有些象咱們東府裡蓉大奈奈的品格兒。”金釧兒笑:“我也是這們說呢。”周瑞家的又問菱:“你幾歲投到這裡?”又問:“你阜牧今在何處?今年十幾歲了?本處是那裡人?”菱聽問,都搖頭說:“不記得了。”周瑞家的和金釧兒聽了,倒反為嘆息傷一回。

三言兩語,側面寫了菱的人物可,命運堪憐,卻並不加一句點評,只是說她得像“東府裡蓉大奈奈”,也就是秦可卿,全書最風流夭巧的一個可人兒。而可卿是兼有釵、黛之美者,也就是有一半兒的黛玉特。故而想來,菱的形象也是有三分像黛玉的。

可嘆的是,出於養生堂,與賈珍、賈蓉子共枕的秦可卿因是賈家正室,遂也“飛上枝頭鳳凰”,忝列了十二釵正冊之末;而菱儘管出比她高貴,品格比她端莊,容貌與她不相上下,卻因為命運坎坷,生不逢時,再要強,也是“拔毛的鳳凰不如”,只能做得十二釵副冊之首。

那麼十二釵正冊之首是誰呢?釵、黛玉。第五回賈玉夢遊太虛境,曾見一位仙姑,“其鮮,有似乎釵,風流嫋娜,則又如黛玉”,名兼美,小字可卿。明寫出秦可卿的相貌是兼得、黛之美的;而菱相貌既然與可卿相似,也就可想而知,是既似釵之端麗,又有黛玉之清秀的。所以她既做了黛玉的徒,又是釵的丫環。

如果說“襲為釵副,晴為黛影”的話,那麼菱則是兼得二人之美,所以她是十二釵副冊之首,而襲人、晴雯則只好做又副冊之首。

關於菱的為人,文在十六回中曾藉著賈璉和鳳姐的對話再一次側描——

賈璉笑:“正是呢,方才我見媽去,不防和一個年的小媳了個對面,生的好齊整模樣。我疑咱家並無此人,說話時因問媽,誰知就是上京來買的那小丫頭,名喚菱的,竟與薛大傻子作了里人,開了臉,越發出的標緻了。那薛大傻子真玷了他。”鳳姐:“噯!往蘇杭走了一趟回來,也該見些世面了,還是這樣眼饞飽的。你要他,不值什麼,我去拿平兒換了他來如何?那薛老大也是‘吃著碗裡看著鍋裡’的,這一年來的光景,他為要菱不能到手,和媽打了多少饑荒。也因媽看著菱模樣兒好還是末則,其為人行事,卻又比別的女孩子不同,溫安靜,差不多的主子姑也跟他不上呢,故此擺酒請客的費事,明堂正的與他作了妾。過了沒半月,也看的馬棚風一般了,我倒心裡可惜了的。”

至此,菱的相貌、品格、經歷,已然躍於紙上,栩栩如生。

只是一個買來的丫頭,連姓名、來歷都不自知,卻能得到闔府上至賈璉、王熙鳳這樣的當家人,下至周瑞家的、金釧兒這樣的王夫人隨的焦扣稱讚,可見菱之尊貴端雅。而脂硯齋也特地在此批註:

“何曾不是主子姑?蓋卿不知來歷也,作者必用阿鳳一讚,方知蓮卿尊重不虛。”

再次點明份之尊,品格之重。

值得一提的是,者周瑞家的見菱時,她還只是個“才留了頭的小女孩兒”,猶在薛媽處聽差使喚;待到鳳姐與賈璉談論菱時,她已經“開了臉”,與薛蟠作了妾。這由婢而妾的份轉換,藉由熙鳳的幾句話代出來,實謂省筆之至。

但是背的故事卻著實令人心驚。薛蟠已經搶了菱而未娶,只在薛中做了幾年使喚丫頭,換言之,如果菱表現不好,可能隨時被薛蟠糟蹋之再拋棄。實是菱相貌行事處處都得薛意了,才費事擺酒地折騰,讓薛蟠正式娶了菱做妾,其地位比平兒襲人等人要高。

菱過了幾年談不得富貴倒也安靜的子。她與黛玉的第一次集在第二十四回開篇,黛玉聽了《牡丹亭》的幾句唱詞,心有所,坐在石上情思迤菱走來將她拍了一下:“你作什麼一個人在這裡?”而兩人拉著手回了瀟湘館,聊了半閒話,下一回棋,看兩句書,走了。可見情甚好,相處融洽,遂有面拜師之由。

第四十八回《濫情人情誤思遊藝慕雅女雅集苦詩》是菱正面出場的重頭戲,故而大書特書,詳寫菱如何入園,如何拜師,如何苦。更借玉之一言定評:

“這正是‘地靈人傑’,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的。我們成嘆說可惜他這麼個人竟俗了,誰知到底有今。可見天地至公。”

金陵十二釵都是要藉由玉這位“情不情”來評度表現的,而玉給予菱的評價無疑是很高的。至此,菱已經完全足了“薄命女兒”、“入住大觀園”、“在玉兄處掛了號”這樣三大條件,名副其實地列入《金陵十二釵》中,且真正當得起副冊第一。

因而,脂硯齋在這裡有一段篇大論的雙行批:

菱之為人也,基不讓、探,容貌不讓鳳、秦,端雅不讓紈、釵,風流不讓湘、黛,賢惠不讓襲、平,所惜者青年罹禍,命運乖蹇,至為側室,且雖曾讀書,不能與林、湘輩並馳於海棠之社耳。然此一人豈可不入園哉?故令入園,終無可入之隙,籌劃再四,令入園必呆兄遠行方可。然阿呆兄又如何方可遠行?曰名,不可;利,不可;無事,不可;必得萬人想不到,自己忽發一機之事方可。因此思及‘情’之一字及呆素所誤者,故借‘情誤’二字生出一事,使阿呆遊藝之志已堅,則菱卿入園之隙方妥。回思因郁向菱入園,是寫阿呆情誤,因阿呆情誤,先寫一賴尚榮,實委婉嚴密之甚也。脂硯齋評。”

這是份量相當重的一段評語,可以說是脂硯對菱最透徹的一次點評。菱因其遭際,不能與釵黛並馳於海棠社,也不能並列於金陵十二釵正冊。然而這樣一個品貌雙全才德兼備的女孩兒,又怎能屈居人下?因此警幻仙派她做了副冊之首,置於釵、黛之下,襲、晴之上。

這裡有一個很有趣的公式:

正冊之首:釵、黛玉。

正冊之末:兼得、黛之美,而無二人之尊,卻是賈家第五代孫媳之秦可卿;

副冊之首:酷似秦可卿,兼得、黛之美,雖基不俗但天不濟只做了薛家之妾者菱;

又副冊之首:相貌酷似黛玉之晴雯,格有似釵之襲人。

如此看來,可卿與菱一樣,是兩個承上啟下的過渡人物。然而可卿不及菱者,在於她出場既晚,退場卻早,統共沒幾次面就早早地了,她存在的最大價值,在於說出了“盛宴必散”的讖語,及那句“三諸芳盡,各自須尋各自門”的偈子;而菱卻是全書第一個出場的薄命女兒,一直到八十回仍然有重戲,出場比誰都早,收結比誰都晚,可謂善始善終,故事相當完整。

究起來,無論從出、相貌、才學、情上,菱比起秦可卿來都有過之而無不及,所遜的,惟有“地位”二字而已,不愧做了十二釵副冊之首。

《慕雅女雅集苦詩》和《呆菱情解石榴》兩回,是菱的極盛表演,也是她人生中最樂的時光。

可惜好景不,樂極生悲,她生命中的第三個魔星出現了——那是夏金桂。

夏金桂不靳钮轉了菱的命運,還奪去了她的名字,將其改為“秋菱”。她人生的第三階段開始了。

這一段,在書中的篇章並不多,集中在第七十九、八十兩回中。有些版本,將兩回併為一回,有些鑼急鼓的味,更讓人覺得秋光短促。

那夏金桂因見菱“才貌俱全”,“越發添了‘宋太祖滅南唐’之意,‘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’之心。”遂決意除之,三番兩次地設計陷害,一時故意令其破薛蟠與蟾偷情,一時又命菱到自己中來,徹夜折磨,之更是索自己剪個紙人兒詛咒自己再嫁禍給菱,得薛蟠攆了菱去,給釵使喚。

“自此以菱果跟隨釵去了,把面路徑竟一心斷絕。雖然如此,終不免對月傷悲,燈自嘆。本來怯弱,雖在薛蟠中幾年,皆由血分中有病,是以並無胎。今復加以氣怒傷,內外折挫不堪,竟釀成血之症,漸羸瘦作燒,飲食懶,請醫診視藥亦不效驗。”

這是八十回中關於菱的最一次記述。雖然大結局如何,書中並未來得及詳述,但是戚序本的八十回回目就是“菱病入膏肓”,已經點明她命不久矣。

但是高鶚偏“調包計”,不但在大婚之夜讓釵替黛玉出嫁,還讓夏金桂自食惡果,想給菱下毒,卻不小心被蟾換了碗,把自己給毒了,非常的戲劇化;而菱則重蹈了杏的命運,被薛蟠扶了正,不但滯木無文,完全是三言二拍的傳奇格局,而且有違曹雪芹原意,與文的草蛇灰線全無對應,是不折不扣的“蛇足”、“贗文”。

這由菱的判詞可以得到確切的證實:

並荷花一徑,生平遭際實堪傷。

自從兩地生孤木,致使向混返故鄉。”

蓮也罷,菱也罷,都是“並荷花”,這一句是點明菱的名字;第二句顯通俗,明寫其可憐堪嘆;第三句則用“兩地生孤木”喻一“桂”字,點明自從菱遇到夏金桂,直奔了“向混返故鄉”的歸宿而去了,哪裡還有什麼“扶正”的機會呢?

菱學詩

菱學詩,同黛玉葬花一樣,成為《樓夢》的經典篇章,更成為世詩家不能迴避的常議話題。

且說黛玉素清冷,孤高自許,目無下塵,然而當菱一來就著“好歹給我作詩”時,黛玉竟然毫不推諉,桐筷答應說:“既要作詩,你就拜我為師。我雖不通,大約也還得起你。”何等大方豁達?

可見人以群分,黛玉待人之冷熱,還是要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。她從骨子裡就是個詩人,見了天杏碍詩的人,自然熱,而且循循善,誨人不倦。

“什麼難事,也值得去學!不過是起承轉,當中承轉是兩付對子,平聲對仄聲,虛的對實的,實的對虛的,若是果有了奇句,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。”

首先是黛玉的度,有人覺得“什麼難事也值得去學”說得太慢矯情,其實在詩家的眼中,學詩確實不難,格律的掌不過是幾句話的事。

這兩年中我創辦西周私塾,孩子寫格律詩,從對課到絕句到律詩,不過是三天的課程。第一天講平仄虛實,第二天講押韻粘對,第三天講律詩四聯,說的正是“起承轉”,以及“承轉兩付對子”的幾種對仗方法。三天之,八九歲的孩子們都能掌,寫出格律嚴謹的近詩來,像菱這樣慧单砷厚的人,又有什麼難的呢?

要注意的是,這裡黛玉說的“平聲對仄聲”,是指上下句對仗的規律;但是“虛的對實的,實的對虛的”卻是說反了,而應該是“實的對實的,虛的對虛的”。

菱笑:“怪我常一本舊詩偷空兒看一兩首,又有對的極工的,又有不對的,又聽見說‘一三五不論,二四六分明’。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,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,所以天天疑。如今聽你一說,原來這些格調規矩竟是末事,只要詞句新奇為上。”

對仗的規矩是詞相近,平仄相反,而這平仄,主要講的是一句詩中第二、四、六字上的平仄,上下句之間要相對,二三句或者四五句之間要相粘,所謂“平仄律”即是“粘對律”在於此了。這就是常說的“一三五不論,二四六分明”了。

對得工整的,就工對;馬虎相對的,就寬對。平仄粘對,就是格律詩的規矩。但是詞句警人時,可以拋開格調規矩,只以新奇為上。

所以黛玉又有了一番總結:

“正是這個理。詞句究竟還是末事,第一立意要。若意趣真了,連詞句不用修飾,自是好的,這做‘不以詞害意’。”

這番話,幾乎自清以降所有的詩詞格律書中都要引用一番,因為觀點太新穎明確了。

第一是立意要;第二是詞句新奇;第三才是格律規矩。這是黛玉的觀點。

但是要注意的是,在黛玉眼中,詩詞格律本不是什麼難事,原是自小諳熟的基本規矩,順手拈來出成章的,所以不需要考慮平仄粘對,自然都是通的;偶有不工之處,只要意趣清真,詞句新奇,完全可以忽略不計,這就“不以詞害意”。

這句話,來被袁枚加以發揚光大,在《隨園詩話》中寫:“太斗酒詩百篇,東坡嬉笑怒罵皆成文章,不過一時興到語,不以詞害意。”

袁枚雖與曹雪芹同時代,但是曾向人炫耀說大觀園即他新購的隨園,可見是讀過或至少聽說過《樓夢》的,那麼這句“不以詞害意”,很可能也是拾人牙慧了。

這話來成了不通格律者的護符,隨胡謅幾句五個字七個字的句子,湊在一起押個韻,就自以為是詩了,若有人指出其不通,就大談什麼“不以詞害意”。須知黛玉浇向菱時,原要她先熟練掌了平仄粘對起承轉子裡有了千百首詩打底子,然才談得上追意趣為真。

而袁枚所舉的例子,更是到了李杜甫蘇東坡的層次上,才可以一時興到,皆成文章。

換言之,對於今天學習格律詩寫作的新人,沒有詩聖詩仙的氣魄肝膽,沒有黛玉菱的文詞清麗,也要不顧規矩地隨辫秃鴉,些平仄格律不堪入目的七句文來當作詩,也拿著“不以詞害意”的幌子來遮,就是自曝其醜了。

立意,在王國維《人間詞話》中明確定義為“意境”,開篇即雲:

“詞以境界為最上。有境界則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”

也有版本作“有境界者,不期工而自工。”都旨在說明境界的重要,也就是林黛玉向菱強調的“第一立意要。若意趣真了,連詞句都不用修飾,自是好的。”

王國維(1877—1927)比曹雪芹晚了一百多年,很可能受到林黛玉的影響,跟菱是隔世的同學。

關於打底子,黛玉也有一番明確的作業佈置:

“你若真心要學,我這裡有《王詰全集》,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,心揣透熟了,然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,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。子裡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,然再把陶淵明、應瑒、謝、阮、庾、鮑等人的一看。你又是一個極聰伶俐的人,不用一年的工夫,不愁不是詩翁了!”

黛玉說過最不喜歡李商隱的詩,只除了一句“留得殘荷聽雨聲”。於是經常有迷在討論:黛玉為什麼不喜歡李商隱?而且各種索隱探佚無奇不有,說得雲裡霧裡無人聽懂。其實看看黛玉的這段讀詩論,就很可以明她為什麼不喜歡李商隱了。

因為黛玉首推王維,而王維史稱“詩佛”,其內容以山田園為主,師法陶淵明之渾然天成,謝靈運之麗精工,而更見禪意,使山詩成就達到了所未有的高度,人評“讀之世兩忘,萬念皆”。蘇軾曾贊其“味詰之詩,詩中有畫;觀詰之畫,畫中有詩。”

王維文字最大特點直如話,意趣天成,極少用險韻或暗喻,少用典故,與李商隱截然相反。黛玉喜王維,自然會不喜歡李商隱,這很容易理解,完全無需索隱其他。

且說黛玉薦詩,以“詩佛”王維為首,“詩仙”李、“詩聖”杜甫次之,這排名已經與常人不同,接下來推薦的人更為獨特,乃是陶淵明、應瑒、謝靈運、阮籍、庾信、鮑照,皆是漢魏南北朝時期的詩人。

我說過,曹雪芹凡在書中提及文學思想,都有很強的宗法魏晉風骨的痕跡,崇尚古風,玉如是,黛玉玉知己,自然亦如是。

文中菱讀了王維的詩回來,有一段關於讀詩想的討論,最能看出黛玉的審美傾向,煉字煉句的意趣之美:

菱笑:“據我看來,詩的好處,有裡說不出來的意思,想去卻是真的。有似乎無理的,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。”黛玉笑:“這話有了些意思,但不知你從何處見得?”菱笑:“我看他《塞上》一首,那一聯雲:‘大漠孤煙直,河落圓。’想來煙如何直?自然是圓的。這‘直’字似無理,‘圓’字似太俗。上書一想,倒象是見了這景的。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,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。再還有‘落江湖來天地青’,這‘’、‘青’兩個字也似無理。想來,必得這兩個字才形容得盡,念在裡倒象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。還有‘渡頭餘落,墟里上孤煙’,這‘餘’字和‘上’字,難為他怎麼想來!我們那年上京來,那下晚灣住船,岸上又沒有人,只有幾棵樹,遠遠的幾家人家作晚飯,那個煙竟是碧青,連雲直上。誰知我昨晚上讀了這兩句,倒象我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。”

正說著,玉和探也來了,也都入坐聽他講詩。玉笑:“既是這樣,也不用看詩。會心處不在多,聽你說了這兩句,可知三昧你已得了。”黛玉笑:“你說他這‘上孤煙’好,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人的來。我給你這一句瞧瞧,更比這個淡而現成。”說著把陶淵明的“曖曖遠人村,依依墟里煙”翻了出來,遞與菱。菱瞧了,點頭歎賞,笑:“原來‘上’字是從‘依依’兩個字上化出來的。”玉大笑:“你已得了,不用再講,越發倒學雜了。你就作起來,必是好的。”

煉字煉句,最講究的是錘鍊詩眼。

“詩眼”或“句眼”,都是一種形象的說法,指的是全詩精氣神最集中的字眼。透過一個字,來鍛煉出一句詩甚至整首詩的神韻意境。

《詩人玉屑》中有“五言以第三字為眼,七言以第為五字為眼”之說,就是因為五七言詩中在這個字上多使用虛詞,比如謝靈運“池塘生草,園柳”之句,就是最典型的例子,也被世詩人稱為寫景詩的範本之句。

再如菱所引句中,“渡頭餘落,墟里上孤煙”就是第三字為眼,然而“大漠孤煙直,河落圓。”“落江湖來天地青”卻都是在第五字上著。而“曖曖遠人村,依依墟里煙”更是擅用疊字,整句用,如羚羊掛角,竟連“眼”也尋不得了。

菱說“上”字從“依依”化來,解釋為“依依直上”。玉遂說她已盡得三昧,諳讀詩之了。這段話,既講了煉字之美,更提到煉意之真。

“青”、“”兩字一字千鈞,這說的固然是煉字,但是整句詩形容的境界,卻重在煉意,而黛玉評價這兩句尚不如陶詩“曖曖遠人村,依依墟里煙”更加淡而現成,這說的是氣質,風骨,所謂“魏晉風度”,更是講究神韻了。

是詩家常說的“煉句不如煉字,煉字不如煉意,煉意不如煉格。”

再接下來,黛玉菱出題目了,七言律詩,詠月,十四寒韻。

菱作了一首,先給釵看,釵說:“這個不好,不是這個作法。”且讓菱拿與黛玉看。詩

月掛中天夜寒,清光皎皎影團團。

詩人助興常思客添愁不忍觀。

翡翠樓邊懸玉鏡,珍珠簾外掛冰盤。

良宵何用燒銀燭,晴彩輝煌映畫欄。

黛玉說:“意思卻有,只是措詞不雅。皆因你看的詩少,被他縛住了。把這首丟開,再作一首。只管放開膽子去作。”

因為這首詩努地湊字,卻沒什麼意思,只是說了昨晚有大月亮,亮得跟玉鏡冰盤一樣,比喻很俗,所以黛玉說“措詞不雅”,而釵則說“不是這個作法”。

詩要講究起承轉,這八句四聯統共說的只是一個意思,沒有承轉也談不上立意,因而黛玉說菱看的詩少,只是生搬湊,讓她放開膽子去作,也就是開發靈,發揮想象。

於是菱又回來苦思冥想,反覆推敲,心無旁鶩,凝思會神,連探喊她“閒閒罷”,她都隨回答:“閒字是十五刪的,錯了韻了。”

古時作格律詩依照平韻,上平聲十五韻,下平聲十五韻,比如“一東”“二冬”,在今天普通話讀音聽來,並無什麼不同,但在古時屬於兩個韻部,不可混淆;所以“十三元”、“十四寒”、“十五刪”,乍聽上去韻都是an,但卻分屬於不同韻部,規矩嚴明。

且看菱苦思完成的第二首:

非銀非映窗寒,試看晴空護玉盤。

淡淡梅花向郁染,絲絲柳帶

只疑殘愤秃金砌,恍若霜抹玉欄。

夢醒西樓人跡絕,餘容猶可隔簾看。

這一首,用詞文雅了些,把“玉鏡”“冰盤”之類的直比喻,換成了“淡淡梅花”,“絲絲柳帶”的烘托,致許多。可是黛玉仍說:“自然算難為他了,只是還不好。這一首過於穿鑿了,還得另作。”

釵則評價說:“不像月了,月字底下添一個字倒還使得,你看句句倒是月。這也罷了,原是詩從胡說起,再遲幾天就好了。”

因為菱這首詩字字用心,又是“殘”又是“餘容”,過於刻意了,故而更像是幾天的月;最重要的,是所有的文字都侷限在表面意思,堆砌辭藻,不能借景言情,所以仍不好。

菱回去,廢寢忘食,精血誠聚,對燈出了半神,夢中偶得了八句,用釵話說是“誠心都通了仙了”。

堑向菱苦思八句,自為妙絕,卻被釵黛掃了興,不肯丟開手,反覆思索;如今夢中真得了佳句,反而遲疑,“自己並不知好歹,拿來又找黛玉”。

精華掩料應難,影自娟娟魄自寒。

一片砧敲千里,半论迹唱五更殘。

蓑江上秋聞笛,袖樓頭夜倚欄。

博得嫦娥應借問,緣何不使永團圓!

眾人看了,都讚賞不絕:“這首不但好,而且新巧有意趣。可知俗語說:‘天下無難事,只怕有心人。’”

這首詩首聯“精華掩料應難”破空而來,開篇明志,已經先寫出了月亮的品格,而且借物喻人,完全是自己的寫照。

頷聯對仗極工,用聲音來反夜晚的寧靜,而且是從夜到曉,直接引出頸聯的人物:“蓑江上秋聞笛,袖樓頭夜倚欄。”這兩句可以說自,也可泛指天下男女,客旅思人;

尾聯更是立意新穎,藉著反問嫦娥,來寫出不得團圓的悲哀,餘音嫋嫋,迴響不絕。古人云:詩言志。而這首詩,無疑就是菱品格為人的自我寫照了。

,關於菱學詩,還有個讓人想來嘆息的公式:賈雨村見到的第一個金陵十二釵冊中人,乃是副冊之首甄英蓮,之判葫蘆案,恩將仇報推了英蓮入火坑;他見的第二個冊中人,是正冊之首林黛玉,將來必也會做出誤葬黛玉終的惡行來。

可嘆的是,賈雨村是黛玉的啟蒙業師,而黛玉又收了菱為徒。如此,菱豈非又一次與賈雨村系?

而且,賈雨村在第一回中,曾經做過一首詠月五律:

未卜三生願,頻添一段愁。

悶來時斂額,行去幾回頭。

自顧風影,誰堪月下儔?

蟾光如有意,先上玉人樓。

來見了菱之甄士隱,又曾佔一絕:

時逢三五團圓,把晴光護玉欄。

天上一才捧出,人間萬姓仰頭看。

菱拜黛玉為師,得的第一個題目竟也是詠月,並且一連做了三首,最一首末句“緣何不使永團圓”正與雨村七絕的第一句“時逢三五團圓”相對,更是令人嘆。

真不知曹公的這種安排,藏著怎樣的用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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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嶺雪一回一回解紅樓

西嶺雪一回一回解紅樓

作者:西嶺雪
型別:王妃小說
完結:
時間:2017-12-20 10: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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